第18章 为什么非得让我变成,你讨厌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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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为什么非得让我变成,你讨厌的样子? 便利店外摆着两张木制长桌供人休憩,座位也是硬木板。头顶一株大的梧桐树盖着,在秋天的夜里呈现出一种朦胧的诗意。 那里暂时只坐了陈黎新一个人,在靠近角落的地方。 谈茵走近了才看清楚,他面前的购物袋里装了一瓶水,还有几瓶日本制的啤酒。 打火机和烟被他摆在桌面上,刚点燃一根,便猝然看到谈茵的身影。眨了一下眼后,他摁灭了手里的烟。 “谈茵?”陈黎新率先打了声招呼,“你买东西?” 谈茵点点头,尽量让自己表现得自然:“嗯,我……住这附近。” “一个人住还是?”他问了一句。 “一个人,”谈茵说,“我妈妈留给我的房子。” 她只会叫一个人妈妈,出现在谈如前家里的那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女人,她叫阿姨都觉得尴尬。 不是故意要当个坏孩子去为难别人,爸爸和谁再婚也不需要她同意。只是那段关系当中的双方,自始自终都没有把她当做独立的个体来看待,没有和她商量过任何事情。 爸爸只把她当作生活在他家里的附属品,某一天他带回了另外一个附属品。 两个附属品之间该如何相处,他并没有尽到桥梁的作用,因为他不在乎。 现在谈茵搬出来了,终于可以很骄傲地说,她住进了妈妈留给她的房子里。 陈黎新看着她的面容,温柔地笑了笑:“很独立了。” 他是年长,却又没那么年长的男性,还没老到做什么无法引人遐想。 当了老师后,和女学生相处便更为注意。 这让他在温柔之余,又颇有几分冷漠。 对待谈茵……似乎怎么关心都有些越界。 相处也远不如当初那样自然。 谈茵隐约察觉出来了,她结束了话题,进去店里买了几包零食,出来看到陈黎新还坐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还是坐过去,问道:“你在这里等谁吗?” “嗯?”陈黎新扭头看她,“没有。学校给我分的公寓在这附近,我坐一会儿,晚点再上去。” 不太好和她说明的是,那间公寓是双人间,室友带了女朋友回来,现在回去不方便。 原本是打算要自己租房的,但不确定自己喜不喜欢当老师,会不会很快就离职,考虑到东西搬来搬去太麻烦,就暂时先和别人合住下来了。 现在看来,或许还是尽早搬出去比较好。 “噢……”谈茵点点头,想起纪闻迦说要趁机解释清楚自己没在联谊,又说,“我刚刚看到你和其他老师了,但你们人太多,我就没过去打招呼。” “是,老师们也看到你们了,王老师还说自己学生也在,刚被她骂过,一直在躲,原本打算过去安慰一下,但你们气氛太好,就没过去败坏你们心情。” 王老师是宋杭的小提琴老师。 不过,说到气氛…… 谈茵顺理成章地开始解释:“我们就普通的聚餐,没有在联谊。” 似乎,还是有些生硬。 因为她看到陈黎新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讶异。 这时便利店外来了一群闹哄哄的年轻人,谈茵扭头看过去,目光却投向了不远处的三角公园,求助似地寻找纪闻迦的身影,试图从他那里得到一点提示。 但隔着一条马路,障碍物太多,她一时间没有找到他。 正当她为自己这句拙劣的解释感到窘迫时,陈黎新却问道:“你身边那个男孩子,就是你小时候的那个朋友吧?” 谈茵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有印象?” 对着那样一张脸,很难印象不深刻吧? 谈茵给他看过照片和视频,照片里的那个人,几乎是等比例地在长大。更何况—— “你不是说,你最喜欢他了?” 陈黎新这句话让谈茵反应很大地咳了一声:“我……我有说过那样的话吗?”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她:“说过啊。” 沉默下来的气氛让谈茵的喝水声变得很明显,怕再次被呛到,她喝得小心又规矩,慢吞吞地,眼神没处放,干脆落在陈黎新的手上。 她喜欢手好看的男孩子。 纪闻迦的手也好看,但他的手太有力量,充血时青筋一直爆到小臂,关节粉粉的,带给人的联想总是很,不可言说。 陈黎新看起来要安全得多。他的手型很美,指节修长,常年接触乐器令他的手部肌肉看起来优美而精细,能让她想起曾在波兰的肖邦博物馆里看到过的肖邦手模。 她盯着他的手看了很久。 一直等到那群闹哄哄的客人结账走了,她才盖上瓶盖,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将目光移向他的脸,看着他说道:“那只是小孩子说的不负责任的话而已,我现在想法不一样了。” 可是陈黎新却淡淡地笑了一声,抬了抬手,似乎想伸向她的脑袋,却克制地放下:“你现在对我来说,仍旧是小孩子。” 眼神清亮,就算刘海被剪成豁牙样,也漂亮又可爱的小孩子。 现在虽然头发养长了,皮肤也白,但抽条抽得人太单薄了。多吃一点会比较好。 这种划清界限的话,不需要说得太明白,照理说谈茵能听懂。 但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得到的并不是这样的回复。 已经成年,心智却并不成熟的少年人最烦被当做小孩子来看待,因为在你真正成为大人之前,所有的意见都不会被尊重,所有的想法都被认为是无足轻重,可以忽略。 于是重逢以来头一次,她胡搅蛮缠地抓住了陈黎新还未来得及收回去的那只手,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还没有听我是什么想法,黎新哥哥。” 陈黎新笑容一僵。 奇怪的是,这里明明人来人往,随时都有可能会遇见某个学生,某个同事,最该事事小心注意,不能落人口实的时候,他却没有挣脱她,极为纵容地任她抓着。 是她自己品味到了爆发之后兀自产生的快乐,像获得了某种胜利一样,清醒过来,率先松开手。却没有收回来,而是搁在桌面上,小指头碰着他的。 半透明的塑料袋将他们挨在一起的手挡住,陈黎新沉默了一会儿后,问道:“在听你的想法之前,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男人隐隐约约的放任让谈茵稍感安心。她想,她已经接收到了某些信号,现在不应该逼他太急。所以她点点头,将无端涌现出的狂躁压下:“问吧。” “你为什么要转系,不继续学指挥?”陈黎新这样问道。 这个话题转得太大,谈茵一时间没有明白他的用意。 也许只是想随便糊弄过去,将她的注意力拉远。 算了,谈茵恢复了理智。 还是得按照自己的节奏一步一步来,不能被纪闻迦撺掇两句,就急冲冲地想求个结果。 现在也不可能有结果。 但只要她不说清楚,他就没机会拒绝。 谈茵决定将攻势止步于此,耐心思考起了陈黎新的问题。 其实以往也不少人这样问过她,谈如前问得最多,最不解,也最暴怒,总觉得她在自毁前程。 她知道,她出身于这样的家庭,选择不继续走古典音乐路线,最好能有一个可以让人信服,乃至痛心唏嘘的理由。就像谈如前一样,因为不可逆的创伤而被迫放弃,这样旁人才会对她表示同情和理解。 但很可惜,她没有受任何伤。 她不走这条路仅仅是因为她不想。 只是通常她会告诉别人,自己是想趁着年纪小,多学点东西。 得到这样的答案,一般人都不会继续刨根究底了。毕竟,对这种人生容错率高得惊人的小孩,擅自作出指导是不礼貌的。 现在面对陈黎新,她选择了说实话。 “我的天赋上限不够,这一点你应该知道,”谈茵说,“就算我能在谈如前的托举下进入世界顶尖乐团,我也几乎不可能在西方音乐界延续了上千年的男性统治领域里获得成功。” 她并不是所谓的神童,就算后天再努力,在谈如前看来也就是个中规中矩,充满了匠气的水平。强行被拔高到那个位置,只会挤占原本就更加艰难的女性音乐家的生存空间。 “谈如前成功过,是因为他占尽了天时地利。他成功的模板我已经见过了,一把年纪,从来没有真正放松的时候。光芒万丈又怎么样?作为他的身边人,无论是我和我妈,还是冯琪琪,都很辛苦。” “妈妈希望我开心,希望我在自己能力允许的范围内活得轻松一点,享受这个世界,不想让我沿着爸爸走过的路,成为爸爸那样的人。” 陈黎新安静地听完,点着头感叹道:“所以,你真的很讨厌你爸爸,对不对?” “嗯。”毋庸置疑。 他眨眨眼,轻声提醒:“你有没有发现,沿着你爸爸安排的道路走下去的人,也包括了受他恩惠最多的我?” 谈茵本能地皱了皱眉头:“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 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终于说出了自己最想说的话:“我还没有像你爸爸一样,和女学生搞在一起?是吧?” 看到谈茵瞬间变得惨白的脸色,他异常残忍地接着点出了那个一直被她忽略,他却不得不考虑得更多的现实:“所以,既然你那么讨厌你爸爸,你为什么非得让我变成,你讨厌的样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