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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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试试 李霞继承父亲衣钵, 也是老师,现在在江城一中工作。 连理跟她到了家里,迎面而来的是对着玄关处的全家福, 一儿一女, 一家四口。 李霞察觉到她的目光,笑着解释:“大的刚上大一,小的还读初中呢。” “国庆都不回来?”连理接过茶水, 把玻璃杯捧在手心。 “大的心野,要去跟同学一起夜爬华山, 小的……补课呢。” 李霞笑得腼腆, 连理懂她的意思, 如今明面上严禁补课, 李霞又是老师, 找人给孩子补课是罪上加罪。 闲聊几句,两人切入正题。 李霞从卧室取出来一个鞋盒大小的收纳箱, 脸色讪讪, “你也知道,家具家电什么的这些年早都报废了,你爸爸当时离开的匆忙,后来我就整理出这么点有用东西。” “我明白的。”连理笑容不改, “这么多年麻烦您照看房子, 已经很过意不去了,还能留下这么多东西我已经很意外了。” 至于盒子, 连理没当她的面打开。 两人闲聊时, 门铃响了,李霞打开门后惊呼了一声,“小连你太客气了, 早知道你老公没上来是买东西去了,我肯定不答应。” 她又对连理说:“你快说说他,咱都自己人,搞这么多虚礼做什么?” 傅衍之把礼品整整齐齐摆在墙边,连理适时站起来,“霞姨,我们还要去别的地方,就不多打扰你了。” “那哪行啊!”她抓着连理的胳膊,“我让我家那口子买点菜回来,就在家里吃。” 连理不动声色收回手,“我们假期没几天,路上不敢耽搁。” 李霞把鬓边发丝掖在耳后,忙点头,“对对,你们放假不容易。也是这次来得突然,我没做什么准备,下次再来家里吃饭。” 从李霞家里出来,连理捧着小小一个收纳箱,没麻烦任何人。时间还早,三人重新碰头后也没打算当即离开江城,傅衍之找了酒店,计划明天再做打算。 江城最好的酒店也没套房,傅衍之干脆开了三间,顾文廷瞧见前台递出的三张房卡,眼珠子转了又转。 傅衍之才懒得跟他解释,他是来陪人的,又不是专程占人便宜的。 刚到房间,来了个工作电话,傅衍之结束电话已是将近半个小时以后了。 他敲开连理的房门,连理举着手机给他开门,对电话另一端交代,“对,麻烦你了,那就明天下午一点钟。” 挂断电话,连理向他解释,“我爸爸之前学校的学生,现在还在江城的人不多,李霞帮我联系了一位,电话里她一直在说钱的事情。” “嗯,给了两万。” 江城的老师月薪不过三千出头,这个价钱绝对令人满意。 傅衍之越过连理,在书桌旁坐下,眼神落在桌子上摆放的收纳箱上。 不曾变化过的位置、角度,像是从来没被人打开过。 - 清晨9点刚过,傅衍之收到顾文廷的消息,秦叔从欧洲回来,他提前返回华市。 发送消息的当口,人已在机场。 傅衍之望着房间门口的保洁车,按捺住心头翻涌的情绪。 “你好,”他叫住保洁员,“这位先生是几点离开的?” 保洁手上提着一袋垃圾,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不好意思,这个涉及客人隐私……” 傅衍之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红钞,塞进保洁车侧面的收纳袋里。 保洁瞳孔骤缩,咽下口水,“我们这儿晚上八点前退房都是当天打扫出来,应该是昨天晚上八点到今天早上这段时间,再具体的您得去问前台或者查监控。” 房间是以顾文廷名义登记的,他去查能查出什么? 他往前走了几步,敲响了另一扇门。 “先生,”保洁喊他,“这位女士一早就出去了。” 前一天晚上,连理把会面时间改成了第二天早上八点,没告诉任何人。 包括傅衍之。 她也无法解释清楚自己的用意何在,是担忧,抑或是恐惧,对任何人的不信任抢占了理智高峰,对自己身份的怀疑,对所处环境的怀疑。 来江城以后,暗处仿佛存在一双诡谲的眼睛,监视她、警告她、提醒她,时时刻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又好像会在毫无预兆的时机撕下她虚假的面具。 就像楚门的世界,生活里一切发生的偶然实则是精心编排好的戏份,她在其中扮演着特定的角色,按照规划好的道路走完这一生。 “在哪?” 接到傅衍之电话的时候,连理已经在快餐店干坐了近两个小时,面前的可乐杯壁挂满冷凝水,在桌上洇开一小块圆形水渍。 “路口那个德克士,”她短暂找回发声能力,“不用来找我,我马上回去。” 连译的学生比她年长十岁,读完大学后考回江城做村官。 小学是寄宿制,可以说,她完完整整见证了连理母亲怀孕到生子,甚至连理长到三岁的点点滴滴。 久远的记忆中,那人念叨了许多关于连译的琐事,连理也知道的那种。 说她母亲来这边住了两年,怀孕生子,又因为对未来的规划和孩子的教育观念不同跟连译频繁争吵,最后以连译带孩子留在江城,樊景虹回华市结束。 走出店门,几天阴雨后天上终于放晴,纵使山里的日头只是看着好,照在身上远不如平日里的温度高,在连理看来依然是难得的温暖。 是她想法太多,早早给自己种下怀疑的种子,一丝一毫蛛丝马迹都要揪着不放,实则全然是杞人忧天。 在一处红灯前,连理驻足人行道,一抬眼,马路对面的傅衍之目光沉沉。 连理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紧张烦躁。 灯转绿,她快步走向傅衍之,主动解释,“她要去省里学习,今天一早的高铁,只能把时间往前推。” “怎么不叫上我?”傅衍之瞧她鼻尖被吹红,顺势握住她裸露在外的手臂,很凉。 德克士九点半才开门,也不知道之前的时间她在哪待着。 连理回握着他的手,宽大厚实、温暖干燥,她不由得唇边扬起一抹浅笑,“太早了。早上五点多,在江边,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俩特务接头呢。” 说话间两人进了酒店。 没想到这事儿还没完。 “既然那么早,说完了怎么不回来?” 傅衍之声线平淡,但以连理这段时日的相处得到的经验,很容易发现他平静姿态背后那点微妙的不满。 他在生气。 唉,闷骚男。 连理默默叹气。 “我没有故意不告诉你。”她扯了扯傅衍之上衣下摆,让他矮下身。 “那会儿天还没亮呢,而且我本来打算叫你,结果在走廊上碰见了文廷哥,聊了两句跟他一起下楼……” 就忘了叫傅衍之。 “哥?”傅衍之端量她几眼,最终没继续往下说,“文廷先走了,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事情已经办妥,江城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风光,假期难得,两人再没有留下的道理。 连理伸了个懒腰,“现在吧,现在回去还能在家里躺两天。” 收拾完行李,傅衍之订好机票,驱车前往机场。 连理终于坐上了副驾驶。 自江城市区出来,二人一路向北。 江城往北,山势逐渐趋于平缓,正午时分,铅白色的浓雾却丝毫未消散,像在空气中倾倒了一杯牛奶。 可见度太低,埃尔法几乎是以散步的速度往前开。 到了一处停车区,二人稍作休整。 正巧手机收到航程提醒,连理忧心道:“会不会赶不上飞机?” 傅衍之正在擦眼镜,闻言停下动作,让她查邻市的天气。 暴雨。 “完蛋了。”连理嘴角耷拉下去,十一假期什么也没干,彻底耽误在路上。 雾气太重,沾衣即湿,傅衍之擦完眼镜后直接将其收了起来,“改签吧,先去x市再做打算。” 车上冷气太足,连理从行李箱中取了件针织衫披上,顺便帮傅衍之拿了件薄夹克。 路上车很少,前后除了山就是山,连理打开蓝牙连上手机,随意选了几首歌循环播放。 前奏还没放完,傅衍之就觉得熟悉。 “梦回?”她问。 连理不好意思摸摸脸,“你听出来了?” 《梦回》是肖塬代言《烟雨江湖》后,为他量身打造的一首古风抒情歌,朗朗上口、曲调婉转,办公室每天中午的起床铃都换成了这首。 傅衍之清了下嗓子,“听烦了,换一首。” “好。” 话音刚落,傅衍之唇角一凉。 “喝口水吧。”连理怕打扰他开车,干脆拧开瓶盖递到他嘴边。 傅衍之双手没离方向盘,关注着前方路况,只略偏过头,喉结上下一滚。 感受到牙齿磕碰塑料瓶的撞击声,手心酥麻,连理默然收紧指节。 “还要吗?” “嗯。”傅衍之就着那姿势,又喝了一口。 连理手都举酸了,正要收回,余光扫见男人左侧领口被掖了进去,堆出一道别扭的褶皱。 她倾身过去,手臂从傅衍之颈侧绕过。 “怎么了?”傅衍之不知所以,下意识坐直身子,却进一步挤压手臂的活动空间。 “别动!” 男人颈后新生的短发茬贴着手腕内的皮肤擦过去,激起一阵细密又陌生的痒,连理缩了缩手指,却也没撤开。 她指尖揪住那块布料,用力往外一扯,不到一秒的功夫,又坐了回去。 手指贴上来的瞬间,傅衍之脊背僵了一息,喉结不动声色地滚了滚。 那触感消失后,后颈上仿佛还留着她指腹绵软的余温,像被一片云慢吞吞地磨蹭。 “你耳朵红了。”连理脱口而出,反应过来后,立刻像做错事似的,将脑袋埋在手机上,胡乱摆弄几下后切换了首歌。 气氛有些古怪,连理转头看向窗外,双臂环抱,手腕上的痒意仍在作乱,像虫子钻进血管,在身体里游走,扰人心神。 从山区出来,道路能见度高了一些,但距离原先航班的登机时间不足两个小时,肯定赶不上了。 车走得很慢,连理路上还补了会儿觉,惊醒后第一反应是摸嘴角有没有口水。 日头从头顶到身后,他们终于见到了x市城郊的轮廓。 x市作为省会城市,跟江城的区别之大,让连理不禁感慨乡下人终于进城了。 望见收费站的那一刻,傅衍之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松懈,除去大学时候跟朋友一块开车到山里滑雪,他再也没开过这么久车。 虽说办公时也久坐,但他从未有过七八个小时粘在座椅上的体验。 傅衍之歪着脑袋,抻了抻僵硬的脖子,憋屈一天的骨骼发出咯吱咯吱的动静,脸刚偏过去,便瞟见一侧的连理在拿手背蹭嘴角。 他无声勾唇,没拆穿连理薄得跟层纸似的面子。 节假日高速免费,但他们这辆车没有etc,只能挤进收费站前排队的车流,龟速前行。 “我们大概5点左右能到x市,你查一下还有几趟去华市的航班,如果落地太晚,我们就先在x市待一晚休整,左右回去也没什么急事,就当放松,你说呢?” 傅衍之说完,一声意料之外的笑传入耳中。 “收到!”连理捂着肚子,笑得倒在座椅上,“你平时给汪秘安排工作也是这样吗?” “有这么好笑吗?”傅衍之也被她的笑声影响,肩膀颤动。 “就是觉得很奇怪。”连理坐直,朝他的方向挪了挪,悄声道:“偷偷跟你说,我们之前私下埋汰老房布置任务不过脑子。” 傅衍之侧目,“看不出来,背地里有胆子说老师坏话?” “还有胆子说老板坏话呢!”连理嗔怪一句,转回正题,“我们组有个公众号,一直是大家轮番写。有次轮到一位新来的师妹,她做了两版首图发给老房,问他,房老师,a和b咱们选哪个呀?” 傅衍之沉吟片刻,“他选c?” “老房说可以!”说完,连理又忍不住笑,等笑到脸颊发酸才停下。 “对了。”她看过去。 两人目光猝不及防对上,静了一秒。 “我想……” “我觉得……” 彼此一愣,紧接着又是异口同声。 “你先说。” “你先说。” 前方车辆启动,傅衍之注意力移到道路上,默认让连理讲下去。 连理笑得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停下来后,脑袋缺氧而发懵,嗓子也有点干,她想喝口水,又怕水流带走堵在喉咙里的话。 沉默这几秒,傅衍之略微降下车窗,让风带走车里的闷,灌入新鲜空气。 在收费站堵了快一个小时,远处瓦蓝天际被夕阳染成粉紫,阳光顺着窗户缝隙斜洒进来,微风扬起男人额前碎发,露出轮廓硬朗的一张脸。 线条收紧的下颌,微垂的嘴角,高低起伏的眉骨鼻梁,深邃狭长的眼瞳,像一副缓缓展开的画卷、像被雨水冲刷干净的山林,空灵干净、清澈如新。 心头那层如梦似的雾也被这抹夕阳带走,男人的面容顿时在连理眼中清晰起来。 刺耳的鸣笛声让连理收回逾矩的视线,她匆忙低下头,盯着针织衫最下面一颗纽扣,几根手指绞在一起。 “你之前说的,”她嘴唇缓慢翕动,怕含糊、又怕被误解,所以近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我觉得……我们可以——” “怎么开车的!”窗户外面炸开一声怒吼,连理猛地一激灵,差点儿咬了舌头。 傅衍之目光飞速从她脸上掠过,继续目视前方,“说吧,什么?” “我……”连理舌头在嘴里打了结,她连着吞了好几口空气,才冲开喉咙的淤堵滞涩。 “我想说——” 她牢牢盯着男人的侧脸,不想错过他任何一点细微的反应。 “我们可以试试。” 傅衍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骤然收紧,手臂青筋迸发,隐入袖口,面上依旧是游刃有余、云淡风轻的模样,“试什么?” 车里不知何时飞进来只绿色的小虫子,不偏不倚,落在傅衍之耳下——那里有一颗几不可察的痣,跟小飞虫大小差不多,深褐色。 她的注意力也被带走。 鬼使神差一般,待连理反应过来,指尖已落在那处皮肤上。 “嗯?”闷哼一声,似在催促。 仿若被什么东西烫到,连理急忙收回手,手指却在半空中被攫住。 “没事。” 她抬眸,傅衍之定定看着她,目光灼灼,势要压进她眼底。 男人侧身,照进车里的光线被宽厚肩背挡了大半,傅衍之面孔落在阴晦里,愈发不可琢磨,方才还紧抿的嘴唇动了动,冷冷开口,恍惚间甚至听出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试什么?怎么不说了?” 连理睫毛颤动,语气无辜又茫然。 “试着在一起啊,我刚不是说过了?”她试着抽回手,但手腕上施加的力道进一步加重。 一个荒唐的念头浮现在心间。 “难道……”连理睁大眼睛,“你以为我要反悔?”